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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橘貓》三十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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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橘貓》三十九

由遠及近的公交車上放著輕柔的廣播:“……茂城站到了,歡迎乘坐045路公交,下一站,終點站,去往該站的游客請上車。”

“去往該站的游客請上車。”

“去往該站的游客請上車。”

“去往該站的……”

溫莫清醒過來,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長木椅上,身上蓋著鐘洺的夾克。他坐起身環顧四周,這是個十分陳舊的公交車站,除了溫莫之外沒有別的人等車,站牌上的字跡已經泛黃模糊,難以辨識。

他走出車站,外面仍舊落著淅瀝小雨,天空倒有放晴的跡象。

一輛頗有些年頭的銅綠色公交車正停在那裏,溫莫靠近時,車上的廣播聲音變大,車門也自動拉開。他一登上臺階,司機就笑容洋溢地把頭轉過90度:“可以回去了呦。”

*

此刻,整個茂城被籠罩在濃重的灰霧裏,相隔一米開外的東西都難以看清,霧中似有什麽東西暗暗蛹動,時不時發出低沈斷續的鳴叫。

鐘洺如同一尊雕塑站在古街的十字路口,逃離的人們互相攙扶,三三兩兩從他身邊經過,卻對他的存在毫無察覺,而那些埋伏在濃霧裏的怪物都忌憚地紛紛退去,聚成一股渾黑潮水倒流回宗家宅院。

一道瘦長黑色身影緩緩從遠處走近,頭戴高禮帽,身穿燕尾服,拿著一條造型怪異的手杖,當來到鐘洺面前時,他脫下帽子,十分優雅地鞠躬行禮:“久違了,山神大人。”

鐘洺神情冷峻,不作回應。

黑影直起身,將禮帽戴回去,倚著手杖理了理脖子下面,仿佛那裏真的有一個領結。他全身除了黑之外沒有半點別的顏色,那種極致的黑仿佛可以吸收一切光明和能量,將身旁霧氣襯得比剛粉刷好的墻都白。

他是與這世間一切都相反的存在,別的東西都是由什麽組成,而他則像減除了所有物質,將時空中剖出一塊絕對的“無”,只有黑色的輪廓,黑色的缺口,黑色的聲音。

“無常道主,”鐘洺冷冷地說,“你違反了規則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。”

無常道主聲音裏帶著笑意:“‘無常道主’這幾個字聽起來還不錯,很有地位,實際上這麽多年我還不如一個囚犯。那暗河的水沸騰不止,我躺在裏面卻還是覺得冷,我總想再回來看一眼,這裏就溫暖得多,比我記憶裏的還要暖。”

鐘洺不耐地壓低眉端:“我最煩你這種文縐縐的謎語人,直說,你究竟想怎樣,打架還是談條件?”

“談條件?”無常道主低聲一哂,像極了憂郁落魄的詩人,有氣無力地說,“我已經一無所有了,沒什麽可談的,但是山神大人,你還有很多東西,很多。”

他忽然向前一傾,上半身以不可思議的形狀彎曲拉伸,直接探到鐘洺臉前:“那個養貓的年輕人呢,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?”

鐘洺伸手攥緊道主脖頸,詛咒般的黑色迅速蔓延到手掌,他雙眼金芒熾烈,瞳孔變作懸針狀,化出尖長的犬齒和獸/耳,低沈怒吼著將黑影撲倒,不顧手上被腐蝕的傷痛,三兩下把無常道主的脖子打了個結。

他一手掐住黑影下巴,一手拽著死結下面向外拉:“打他的註意?給我死!”

“咳咳,等一下,”無常道主幾乎發不出聲音,嘶啞道,“你還是這麽暴躁啊,放心,我沒動那輛車,讓我把話說完好嗎。”

鐘洺平和了些,手上力氣稍松。

無常道主緩了口氣,繼續說:“現在你的幾個手下都被‘漩渦’困住,自身難保,除了他之外再沒有人能幫助你,如果不叫他回來,那個孩子就只能慢慢等死了。”

鐘洺語氣堅定:“我去救,這件事和他沒關系。”

“哈哈,”無常道主低聲笑起來,“我敢肯定你不會去,鐘洺,要不要打賭?”

“你發癔癥是吧。”

“你看那裏。”道主伸手指指天空。

鐘洺擡頭,瞳孔陡然縮緊。

濃霧上方被狂風沖散,巨大的嵌套圓環逐漸浮現在半空中,兀自旋轉不停,如同海市蜃樓,上面擠成一堆的水母人驚恐不已,一個個往下掉,觸碰到霧氣之後全部散成浮沫。

是魂軌,魂軌要掉下來了!

輪軌降落的速度越來越快,在空中的浮影愈發清晰龐大,扒在邊緣的水母人全都被甩飛。鐘洺伏地化作獸身,一口一只叼住水母扔到後背,向上一躍用肩頸頂住魂軌,頂著它漸漸回到應該的位置去。

絕不能讓這東西掉到凡塵中來,否則一切都會亂套的。

就在魂軌即將歸位之際,無常道主輕哂一聲,之前退回到宗家古宅的陰靈簌簌躥出,擰成一股漆黑粘-稠的暗流悄然襲向鐘洺,趁他無力分心時迅速絞上他的四肢,把他和魂軌死死纏在一起。

這些陰靈來自不可抵達的至暗之處,由最惡毒的咒怨、最淒厲的絕望和無數自甘墮落的幽魂勾結而成,能腐蝕一切生的存在。

鐘洺的皮膚被燒的滋滋冒煙,此時他尚有希望逃脫,可他沒有松手,雙臂硬托著幾近崩亂的輪環,任由漆黑陰靈一層一層裹緊,形成千百道鎖鏈勒進骨肉。

忽然間,天地翻轉,滾燙陰熱的暗河奔騰倒灌,頓時將魂軌吞沒,眼看散架的輪環和水母們即將墜入無光深淵,鐘洺撲入水中,拽緊身上的鎖鏈,忍著腐蝕的劇痛拉住了魂軌。

他咬牙看向水面之上,無常道主搖擺的倒影轉身離去。

感覺不出過了多久,鐘洺一手扒著河水下的巖石,一手緊扯陰靈鎖鏈,被暗河泡得神智模糊,他似乎聽見有人在上方叫自己的名,是最期望又不願聽見的聲音。

溫莫。

水面被攪動,一只白皙的手朝他夠來,鐘洺擡頭竭力喊:“快走,別管我!”

溫莫費了不少勁,在宗家古宅裏找到一架廢舊的A型梯,他將梯子靠在佛堂藻井下,攀到頂部,努力探出上半身,一聲聲喊著鐘洺,朝那繪滿波紋圖案的藻井中心伸出手去。

終於,他等到了鐘洺的回應,確信這個方法是可行的,於是更加努力地伸長手臂:“鐘洺!抓住我的手,我拉你出來!”

鐘洺視線不清,他望著溫莫的倒影微微恍惚:“你不該回來……我不能走。”

“為什麽?”溫莫大聲問。

“溫莫,我是這裏的神,”鐘洺虛弱地說,“只要我還有一口氣,就不能丟下不管。”

腳下的梯子猛地一顫,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,溫莫差點跌下去,連忙用手撐住藻井邊緣。他仰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心疼:“我不管你是誰,是神明是妖怪還是別的什麽都無所謂,我喜歡你,我只要你活著。”

藻井裏許久沒有再傳出聲音,也不知道鐘洺聽見他說的話沒有。正當溫莫焦急時,水紋中央一圈圈又漾出一些字眼來:“騎車……山神廟後面……救人……”

救人,小楠在神廟後面的山林裏。

“那你怎麽辦,”溫莫哭著,“你要是……”

“我死不了,”鐘洺笑笑,“你先去,我隨後就到。相信我。”

溫莫止住眼淚,從口袋裏拿出鐘洺的摩托車鑰匙捏了捏,轉身跳下竹梯。

*

從宗家古宅直接去神廟那邊要很久,溫莫先騎到紅牌超市,他剛剛學會騎摩托,車-技相當不熟練,居然徑直闖了進去。

超市裏的昂貴貨物全都蒙上一層灰,似乎許久沒人打理過,好在那條寶石項鏈還好好待在塑料模特的脖子上。

溫莫轉動項鏈,將正下方的橢圓紅寶石轉成方形祖母綠,同時扣下了水滴形狀的海藍寶石。

他現在大腦空□□神極度緊張,根本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做,一切全憑直覺。

出門的路果然變成了直通神廟的山路,溫莫騎上摩托沒多久就深入山林中,蔥郁野草自動分開兩邊為他引路,溫莫只管控制車頭,逐漸駛入一片濃稠的灰霧裏。

這團霧來得莫名其妙,將天空和周圍一切景物都遮蔽了,溫莫看不清前路只好暫時下車。前方隱約走來一人,瘦削頎長,渾身上下黑乎乎的,散發著極不友好的消沈氣場。

溫莫握緊車把,準備隨時跨上車硬沖過去。那道黑影在他身前六七步的距離停下,全身黑得溫莫眼睛發痛,仿佛把霧障燒穿了一個人形窟窿。

“請你讓開。”溫莫語氣堅定。

黑影玩味地擺弄著手杖,他純黑的臉上無法顯示任何表情,溫莫本能地對這家夥感到討厭。

無常道主說:“你想救那孩子?”

“啊,”溫莫生氣,“就是你把小孩兒抓走的,混蛋。”

無常道主無所謂地一笑:“我告訴你一件事情,你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救別人。”

溫莫皺眉:“就算你說出花來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,讓開。”

“在茂山,一切生死皆有定數。通俗來講,就是生的要生,死的須死,任何人不得強行幹涉。今年春天,我們茂山本該失去一個年輕的姑娘,她叫楊雯雯。”

聽到這個名字,溫莫心中一緊,覺得事情或許比自己想的嚴重。

無常道主繼續:“辰月庚申日,楊雯雯應當死於車禍。接下來的事你肯定能猜到,山神手下有個女孩把她救了,哦對,你給那女孩兒起名叫小花。其實小花本來要抵命的,只以永生不再變人作為代價,未免有點太輕。”

溫莫沈默,無常道主越說越興奮:“然後又是你,一直護著那小貓不讓她死,於是這因果就轉嫁到了你的身上。”

“溫先生,現在你有兩個選擇,”黑影攤開兩手,“你可以調頭回去,裝作迷路,然後和你男朋友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。哦你放心,我絕對會替你保密,沒有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。”

“第二個選擇,就是背下這因果,用自己的命換那孩子的命。”

“溫先生,你這麽美麗又這麽年輕,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明智的選擇。”

溫莫的心神有一瞬迷惘,他無法判斷無常道主所說究竟是真是假,如果是假的,自己當然不能被他動搖,如果是真的……

如果是真的……

就當是真的好了,那更不能聽他胡咧咧。

溫莫迅速做好決定,冷靜問道:“以命抵命是你說了算,還是規則說了算?”

無常道主微怔,有些意外他的反應:“當然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
“所以我本來也沒有選擇的餘地,今天我的結局無論怎樣已經無法改變,但那孩子是無辜的,”溫莫跨上摩托,轉動把手啟動,“你再不閃開,我就要撞過去了。”

幽黑人影抱胸凝望著他,倏地哈哈大笑,笑聲尖銳刺耳:“好吧,好吧,鐘洺,我承認是我輸了。我不過是想看看,相同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會有什麽結果。我認輸,但是你拿去我一樣東西,我也要拿走你的。”

說著他向前一傾,幾乎瞬移到溫莫身前,組成手臂的黑色形成一股藤蔓纏繞上溫莫脖頸,用力勒緊。

但下一秒,無常道主的胸膛就被一把金色利劍洞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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